2019年3月19日

我们不会说外语,因为全世界都说英语

作者 逍遥子

我们不会说外语,因为全世界都说英语
有人说:台湾人英语口说能力太差,所以没有国际观,应该要加强全民英语。说这话的人往往学历远不如人,只有英语口说能力比大部分台湾人行,但是写出来的英语还是一蹋胡涂,阅读的能力更差,国际观更不用提了。
英国人普遍地外语能力非常非常地差,他们进行国际贸易或国家外交时靠的是外语人才的翻译。英国人还很骄傲地说:「我们不会说外语,因为全世界都说英语。」
日本人普遍地英语的口语能力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差,他们进行国际贸易或国家外交时靠的还是外语专才。我在东京帝大门口问路,路过的学生一听到我开口说:「excuse me…」就快闪离开,问了将近三十个,才有一个结结巴巴地回答我,用的是含糊拢统而辞不达意的英文──但是,我绝不敢低估他们阅读英文专书的能力。我狠了心想牺牲皮包里的钱去东京银座见识顶级日本料理,跟着日本人在最长的队伍里排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轮到我时,我才说:「a table for two」,领班突然脸色一变,
跟排在我前后的日本旅客用日语讲了几分钟,然后两手在面前交叉成字,嘴里反复念着「No, No, Close, Close」。餐厅当然还不关,我后面的队伍还长得很。我在东京一个最大的国际商展里用英语问起一台机器的技术性问题,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一听我讲英语,就说:「excuse me」,然后去找了一个会说英语的;这个会说英语的资深业务人员发现我问的问题超出他的专业理解能力,就再进去,过了将近十分钟才找来一个了解这机器的工程师,而这工程师却英语很不流利,要仰赖同事翻译,而且两人经常找不到合适的英语。我们三个累了半个小时,没什么进展,只好一起放弃。
正常的国家都是「全民说国语和地方方言,专业人员读写英文专业书籍与报告而不太会说,只有商务人员和少数人会说流利的英语。」所以,什么样的国家会推动全民英语?英属殖民地!尤其是多种族、多方言的英属殖民地。
台湾才刚摆脱日本殖民地,深绿和台独份子还急着要摆脱「外省殖民地」,为什么我们又急着想要成为美国不承认的「英语殖民地」(一相情愿地推动全民英语,却没有哪个国家要收养我们当殖民地,这是没有国属的最低等次次殖民地)?也许这背后有一种很深的病,既深而又罕见,所以还没有被命名。
马来西亚的华人普遍地会说五种语言:马来语、英语、国语(或普通话)、粤语和河洛语。但是生意场上还是只有一种语言:英语──殖民地惯用的语言。他们做起生意就因此跟新加坡能竞争?还没到时候!做国际生意最重要的是靠头脑和信息,而不是只靠一张嘴!
这些年来台湾人确实是已经很没有国际观了,但问题不在「全民英语」,而在于媒体。
如果我们没有能力说英语,怎么会有国际观?国际关跟英语能力是两回子事,正常国家里英语读写能力跟英语听说能力是两回子事!──读写是吸收国外信息的重要工具,值得鼓励;听说的能力是有没有那个需要与日常生活的环境,没必要强求。日本人可以用日语了解全世界,所以他们只有少数专业人才需要(且有机会)经常说外语。
女儿住院生产,顺便看了几分钟的英语新闻节目(好像是MOD,有附中文字幕),全球要事一览无遗。只要媒体正常,专业的新闻工作人员会把全球重大消息用国内的通用语言呈现给你──这才是正常国家取得国际观的主要管道。在马来西亚时,饭店里有香港凤凰卫视的新闻,一个小时下来,两岸三地加国际重大新闻都听到了。回到台湾,一个小时的电视新闻没报导半件要紧事,外国人看了绝对会以为这是搞笑新闻台,而不是正式的新闻频道。台湾人不只没有国际观,台湾人对台湾重大事件的了解甚至不如香港人!
纽约大学(NYU)媒体研究的重镇 Neil Postman 早在 1985 就写过《娱乐至死》,警告我们电视的娱乐化,但是他若能起死回生来看看台湾的电视,一定会忍不住写一本《娱乐至死台湾版的奇迹》的续集,让全世界以台湾为戒。
我们的媒体病了,非常地深,深到欧美国家无法想象。如果我们的学术圈有能力把它分析透彻,绝对可以超越所有后现代文化批判的分析架构与深度,让全球学界震惊。
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的电视像台湾这样,晚间新闻只报导趣闻和小吃,谈话节目只有做秀和蓝绿意识型态的洗脑,整个晚上只有趣谈和小道消息,没有值得关心的事实!在台湾,公众对于攸关台湾未来的重大议题和事实「只有知的权利而没有知的管道」!除了缅甸军政府管制下的媒体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案例!不只电视这样,报纸也所去不远!
我决定不接受媒体的采访已经很久了,也很少破例。很多记者让我讨厌,但并非所有记者都让我讨厌。与其说是讨厌记者,不如说是讨厌媒体的决策逻辑──这个决策逻辑统治着记者的潜意识,让他撰稿时不自觉地采取哗众取宠的角度;这个决策逻辑也让主编不自觉地下了耸动听闻而扭曲事实的标题,并且删除了所有看起来不够低能、白痴的讯息。而你在摄影机与文字记者面前一切的努力迟早要化为乌有,更糟的甚至只留下一两句被删减到难以辨认原貌的「警语」,而且被编织在主编或主播安排好的前后文里,所有读过(看过)的运动圈朋友都从此跟你绝交,而你却只能一再重复:「那句话是我说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最讨厌的应该算是记者会,也是迄今最难断绝的(碍于运动圈的革命情谊,不好意思拒绝出席)。记者会才刚开始不到十分钟,电视台的摄影记者已经没在拍了,有的甚至大剌剌地出去抽烟,只剩文字记者在场──他们很清楚,这种运动圈举办的记者会一百次也难得有一次会被播报,即使侥幸被播出,也不可能超过一分钟,根本没必要拍太多画面。
有几次我的脸孔上了电视新闻,亲戚朋友打电话来:「你刚刚上了电视喔!」「喔,你看到了?知道我讲什么吗?」「不知道。」报纸也一样,运动圈的消息刊出来时顶多只有六百字到八百字,什么也没说清楚。
运动圈想要通过电视广泛散播跟主流意见不同的讯息,这根本是缘木求鱼你的声音总是会先被主流化,再被消溶于主流的声音,最后才被播出。播出的时候,通常没有人知道妳讲了什么;如果有人误以为他知道妳在讲什么,他听到的一定是主播的意思,跟你无关,不过,运动圈还是在开记者会。我呢,宁可写部落格。我在乎的不是上报纸、上电视,我在乎的是:阅听大众到底有没有听到值得我去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