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4日

这样子的一流大学?呸!呸!呸~~~~

作者 逍遥子

这样子的一流大学?呸!呸!呸~~~~
又要骂人了,所以得先说清楚:我不是目中无人,谁都看不起。我敬重、景仰好几位国内的前辈学者。譬如:成大机械的马承九教授、陈春锦教授,清大物理的李怡严、阎爱德教授。很可惜,不包括李远哲先生。后头再来谈这事。
我也一直跟学生说,像清大动力机械系这样的师资群,在英国只有前三名的学校赢得过我们,第二轮的想要赢过我们可不容易。毕竟,这个系绝大多数教授都是出身于全世界的顶尖学府。可惜的是,这一群出身顶尖学府的人,却沦陷在二、三流的学术文化与制度里!也许该这么说,我们有的是一流人才,二流文化,三流制度!也许该再加一句:四流政客。

为什么我要说:「呸!呸!呸!」?我是在向标榜「迈向顶尖一流大学」的五年五百亿说:「呸!」这根本是由一群不懂什么叫「一流大学」的人搞出来的荒唐笑话,台湾的大学拼着搞校地,搞建筑物,搞设备,搞经费为了经费只好搞论文。搞了半天只显示出这些学校的无能。剑桥大学的工程系有一百多位教师,好几位皇家学院院士,主编数十份国际顶尖学术期刊。但是建筑物古老拥挤,里面都是违章建筑空间不够用,到处都是用简单夹板隔出来的跃层。冬天暖气不足(或者为了环保理由),老师学生都是穿着厚毛衣在做研究,我则是穿着厚毛外套加厚围巾在做研究。计算机教室里有一台主机和数百台跟主机联机的PC,包括一堆第一代的Apple当作终端机使用(已经用了数十年),所有研究生和大学部学生共享这些设备。信息与控制组十几位教师和一百多位博士生共享一台激光打印机只有要送出去发表的论文才用激光打印机,其他草稿用最古老的打印机打印在再生纸上(两面打印)。好穷?你搞错了!她有一个全世界最顶级的风洞实验室,和一个小而美的风洞实验室全系共享,研究生全部按登记次序去使用。她们把所有的资源用在刀口上,没一分钱浪费。大学部学生跟研究生享有资源的机会是公平而不同,差别在能力。要用风洞,需要经过考试,证明你有能力使用,就可以开始登记;要用大风洞,提出研究计划,说明为何非用大风洞不可,理由充分就可以用不管你是谁的学生,不管你几年级。

我回到台湾,每个老师一个专属实验室,每一个实验室一台激光打印机,全系没有共享的大型研究设备。跟到学阀用好设备,跟到菜鸟老师用烂设备(或没设备)。这充分表现出我们教授群对资源使用的管理能力:二流文化,三流制度!国科会与正教授分级制只奖励个人研究成果,而不奖励群组的研究成果,所以所有经费被用来扩张个人版图,而不是用来扩大整个系的总体能量;所有资源被用来生产论文,而不是用来培养学生;教育部补助经费在办法上说是「补助大学教学设备」,在系务会议被改成「补助大学与研究所教学设备」,在系里经费分配时被改为「补助与大学部或研究所教学有关之设备」,在拿到钱的人手上变成「开一学期课来应付审查,一学期后变成教师个人专属设备」。不当的制度鼓励、培养人的自私,压抑人的善意。三流的制度必然产出二流的文化,不信去问研究过组织社会学与文化人类学的学者。

台湾的大学不知道有哪一个系堪称「department」(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部门),我看到的通通都是 department store每一个教授像一个化妆品专柜的小姐,各顾各的摊位,各拼各的业绩,谁也不让谁。剑桥大学图书馆是个宝库,藏书量之多不用提,保存数百年的手稿、手工书更是宝贝。进去书库里面吓我一跳:空间不够用,一层楼被格成三层,进书库要弯腰,半蹲才能移动身体。我看的是哲学书,左边是英文,右边是一堆我看不懂的文字,只知道好像有拉丁文、法文、德文、俄文(或希腊文?),以及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碗糕」的文字。进台湾的大学图书馆,窗明几净,空间宽敞,连书库都这样。我们喜欢盖房子,不喜欢藏书。因为主计处的经费编制就是这样!三流制度,二流藏书,一流建筑。大学是搞房地产的?搞论文产业(paper-industry)?还是搞学术的?论文就是学术吗?学者有两种,一种叫大师(master),他可以带领整个社会往前走,整个社会可以信靠他(而非盲从)。还有一种叫学匠(paper-smith)――金匠叫 goldsmith,铁匠叫 blacksmith,台湾许多学者不生产学术,也不生产学生,而只生产论文,这种匠气十足的工作不能叫学术,所以只好叫做 paper-smith。

什么叫大师?剑桥大学「动力系统 与控制」讲座教授(英文叫 chair,不是美式英文里的 chair-professor)出缺,对全世界征求人选。一位著作等身的麻省博士来应征,他有一篇论文曾连续20年被列为全世界控制理论最常引注的文献。他初审就被掏汰,气愤地通过内部管道抗议。系里的回应:你的学术研究不容质疑,但是对产业界的发展一无所知;身为剑桥大学工程系讲座教授,负有引导师生研究发展方向的重任。我们担心你对产业的无知会使你无法恰当地执行任务。

看懂没?大师是「可以引领社会往对的方向发展」!2000年我们相信李远哲的向上提升,把票投给陈水扁,而经历了向下沈沦的八年。李远哲是好心人、聪明人,但算不上大师,因为他搞不清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辛志平校长的口头禅,竹中校友都该记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事上该闭嘴。

我敬重、景仰马承九教授。记不得他是否出过论文,只记得一件事:台湾机械产业发展过程碰到什么技术瓶颈,他就去研究清楚,写一本书,让校友买去读。「马承九著作史」差不多等于是「台湾机械工业发展史」。这叫做大师!我修过陈春锦教授的冷冻空调,冷冻学先教食物保鲜,从如何挑鱼,鱼、蔬如何保鲜谈起,然后再跟你谈冷冻的各种理论与实务;空调也一样,先教何谓「舒适」,再谈空调。不是照书念喔!他真的知道学问和真实世界间的紧密关连。这才叫「教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论文在产业就有何用,这样的「讲座教授」到底要把我们的学生训练成什么样子?

也不是说教授就该到工厂把手弄脏。我敬佩李怡严、阎爱德教授对学问的真诚、投入,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对物理真心的热爱。我鼓励他们去旁听这几位大师的课,「听不懂也没关系,到清华总要见识过大师风范,看看人家怎么作学问,想问题。」论文不重要,胸襟气度视野才要紧。其实不止于此,李怡严教授被清大水木书局非正式地评为「清大阅读范围最广的教授」。「学者」的意思是求真理,求学问,而不是求名利。五年五百亿想用钱买「世界级大师」,有没有搞错?能用钱买的是没格调的人,能有大师吗?

在这种「一流人才,二流文化,三流制度」下,我们培养出什么人才?
从台湾本土产的理工博士中,把论文发表数量最多的前10%选出来,他们的平均聪明程度绝不下于我在剑桥的同学,但是他们的论文发表量大概是剑桥博士平均发表量的3~5倍。厉害吧?把他们送到加拿大去竞争大学教职,PK赛的结果我猜是9:1,剑桥团大败台湾团。

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只学会写论文,福特式论文量产(,论文产业)。没有人教他们什么叫「学术伦理」,没有人教他们什么叫学术传承,什么叫学者风范。「数论文就对了!」结果教出一大堆投机取巧的人。

系上征教师,一位拿过吴大猷青年学者奖的本土产博士来应征,著作等身,年纪小我十岁以上,论文数量超过我一倍。我一看就知道又是受过量产训练的人,到处都是一稿多投的痕迹,至少灌水五倍。再仔细读论文,这个研究控制的人却连最基本的控制理论都搞不清楚,专门玩一些最新颖的噱头。我在初选时把他剔除,却被迷信「吴大猷青年学者奖」和论文篇数的同事把他拉进来,坚持要给他口试机会。口试时我不在场,只听同事转述在现场听到的一句耳语:「彭老师真的很厉害,不用见到本人,就知道他的观念薄弱,论文灌水。」
这有何难?把每一篇论文的摘要都读完,就会知道灌水有多严重啊!

不仅如此,老师为了加速生产论文,许多博士生该具备的能力都不去培养。不是台湾这样而已,这根本就是「美国进口」。我在清大之外的某研究机构和一位柏克莱的博士共事过,这人论文生产力强,但许多基本学养都很薄弱。据他说,他的福特式生产管理模式就是师承自柏克莱的指导教授。

什么叫一流大学?培训一流人才的地方!五年五百亿有没有奖励大学培养一流人才?实在说不上是有。知不知道,大学要生产的是「学生」而不是「论文」?
管理学界对五年五百亿的评语是:你们这是什么狗屁KPI(key performance index,关键绩效指标)?如果台积电把员工考核的 KPI 订为「出卖公司利益的次数 + 不务本业的程度」,台积电当然会倒。把大学的绩效指标订成「 SCI论文篇数」,而非「学生专业能力的培养」,大学当然会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