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4日

一个出国的理由

作者 逍遥子

一个出国的理由:
我在新竹中学三年,最得意的是三年内校长都是辛志平,没给其他校长带过──我不喜欢后来的校长!而记忆最深刻的则是第一次跑后山三千公尺的越野长跑。我从来不曾跑过步,一向是个文弱书生。平时当乐队,可以不参加越野长跑的训练。一下子突然跑三千公尺,还规定要在30分钟内跑完全程,而且后半段是上上下下的山坡路。我跑到上山的地方就不行了,大腿僵硬到根本提不起来,简直像是在腿上绑着千斤沙袋(长跑的人跟我说这叫「撞墙」);却怕来不及在30分钟内跑完,只好继续靠意志力艰苦地跑下去。大概又过了五分钟,脚好像麻木一样,失去感觉,也不再酸痛,竟然可以加快脚步继续跑完。从此以后我知道一件事:人的潜力往往远比他所能知道的还更大,要事到临头才会因为被挤压出来。不过,后来我再也没有过这种经验,直到去剑桥。

指导教授给我的研究题目是纯理论的问题,不需要做实验。他的指示很清楚:一年内搞清楚这问题以及过去所有的争论,并且提出有机会突破问题瓶颈的研究方向与初步构想,两年内开始产出可以发表的研究成果。他跟一位柏克莱电机系教授在这问题上已经争讼十数年而无法解决,却要我在一年内想出解法,压力之大可想而知。因为压力太大,我整天都在想该怎么解这问题,连睡觉和煮饭时都在想。我每天煮饭,因为只有在切菜时会怕切到手指头而稍微缓一下思绪。

最夸张的一次,是累得睡着了,却梦见这个问题的解法,然后在梦中跟自己讲:「赶快醒来!」于是半睡半醒地爬起来,写下脑袋里的方程式,又累得回到床上,却在梦里接下去推导公式,再把自己叫起来。就这样子一夜起来七、八次,直到第二天过了中午才真正勉强爬起来去洗脸。我还来不及吃饭就赶快去看昨天写的东西,紧张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虽然有许多小错,但每一行看起来逻辑上都是对的,如果一直都对下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结果…………真的是对的!一个晚上的半睡半醒,竟然把累积了三个月的线索和思绪全部整合起来,勾勒出完整的解题程序!我胡乱吃过东西,又倒头回去睡了一场大觉,睡掉三个月来不眠不休的疲倦,也因为我需要一个极端清晰、流畅的脑袋,才能够毫无差错地把已经勾勒好的解题程序一步一步地核验,并重新写下来。

这一场大挑战给了我第一个出国的理由:看见自己的潜力。这个题目是英美两个最顶尖的大师争讼十数年解不了的问题,如果不是指导教授的要求,我没那个胆量挑战这样高难度的问题;如果是在台湾,我太清楚该如何跟老师互动,总想得出办法换一个可以轻松毕业的题目。还没去剑桥时,只知道陈之藩的书里说:念剑桥的都是天才(后来发现1987-1989时那并非事实),因而怕自己三年也毕不了业(奖学金只有三年)。自己的指导教授是皇家学院院士,我对英国人的脾气又欠缺了解,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婉转措辞来探测老师的脾气,也根本不知道做到哪里会让他满意,只能完全不保留任何余力地拼命冲刺。

三个月完成指导教授原以为可以做三年的题目,却发现问题的复杂度只够当一篇期刊论文,还不够当剑桥的博士论文。回去找老师,他已经去欧陆公务旅行,还要三个月才能会来。于是我有了一个月的哲学假期──跑到哲学系去听了整整一个月的康德和维根斯坦,跑去听哲学系博士生自己办的定期研讨会。
一个月过后,老师还是没回来。但也不能一直空耗地等下去,只好自己重头想了一个题目和研究策略。两个月后教授回来了,我拿出针对第一个题目写好的论文给他,又跟他报告新的题目和初步研究成果。从此以后我每个月只能见他10分钟,因为他说我已经在「自转的轨道」上了。毕业前我又自己解决了两个难度相当高的问题。我也曾问自己:在剑桥的研究都是自己完成的,后来连题目都是自己想的,真的还有出国的必要吗?

我的回答:是!若非剑桥之行,我不会有那个胆识挑战高难度的核心问题。若非剑桥之行,我不会有机会从欧陆访问学者那里知道欧陆的人怎么念哲学。而且,若非剑桥之行,我不会知道台湾人原来这么行!(后面这几个理由以后再写清楚)这种胆识与潜力的激发,跟当兵或上班大大地不一样。上班往往只是被操到爆,有机会超出体力的极限,却很难超出旧有的思想层次。我给儿女的第一个出国理由就是:不一定要拿到学位,但是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借着大师的指导(可遇不可求)或要求(通常跑不掉),在思考能力与思想层次上超越自己,把自己拉抬到能力的极限。

我的教书生涯里,找我念博士的学生很多,但是我的第一优先都是鼓励他们出国。22年内我的门下只有四位博士毕业生。我的理由是:绝大多数台湾的博士生就是外务太多,太懂得跟老师撒娇或赖皮,很难真的毫无保留地做研究。我收的最后一位博士生,大学毕业成绩是班上第二名,人很聪明,我也希望可以将他调教成一流大学的博士生。但是,我的要求太严,夸奖太少,他就受不了而休学,还误以为我在刁难他。只有离开台湾这个熟悉的环境,以及被扭曲的学术风气,出国去一流大学,你才有机会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以及学术研究的本意。当然,我也会提醒出国的学生:如果出国还找中国学生多的指导教授,那也没太大意义──还是可以从师兄那里知道老师的脾气和毕业的底线,不会真的去挑战自己的极限。台湾的产业鲜少做研发,因此不在乎博士的训练。即使出国,念博士也只能是为了提升自己。如果是为了就业,往往只好投靠「官商关系良好」的老师。有人喜欢这样,但它不会是我鼓励人念博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