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2日

《香料共和国》爱,超越一切的范畴

作者 逍遥子

《香料共和国》爱,超越一切的范畴:
《香料共和国》是一部2003年的电影,不去深思的话很好看、很轻松;深思的话很丰富、很深刻――很值得看的一部电影。表面上是爱情故事和家族骨肉分离而无法相聚的故事,骨子里却用料理来隐喻人类情感的多元、多层次、相反而相成的复杂不可分割性。这是爱情故事,是国家认同的故事,但也有比国家认同还更深刻的故事。而且,还真的需要懂料里的艺术,才能懂这电影的精髓。

如果你还没看过这电影,最好先借来看,再读这一篇文章。《香料共和国》的主角凡尼斯从小生长在伊斯坦堡,三代同堂地跟外公住在一起,并有一个童年的恋人珊美。1923年的人口交换使他和父母被迫搬迁到希腊,留下外公一人。外公一再说要去希腊看他们,却始终没去成;而他则一直压抑着对外公的想念,直到外公病危才去奔丧。他在丧礼上见到童年的爱人珊美,她已改嫁并育有一女,但夫妻情感不协。凡尼斯准备留在伊斯坦堡教天文学,并期待珊美跟他在一起。但珊美却选择跟先生离开伊斯坦堡,到她先生的部队驻在地。

看完这部电影,很多人可能会留下一些疑问:凡尼斯的外公多次说要去看他们,为何最后总是无法成行?珊美为何选择跟丈夫走,而不留下来?电影被分成三段:前菜、主菜和甜点,为何凡尼斯重回故乡的过程被称为「甜点」?「主菜」从凡尼斯被迫离开伊斯坦堡开始,直到他重回故乡之前,这一段被称为「主菜」的故事是怎样的「滋味」?这部电影到底跟香料(烹饪)有何关系?烹饪(gastronomy)又跟天文(astronomy)有何关系这些问题都不容易回答,但是这部电影最精彩的地方却又通通藏在我们对这些问题的思索里。

一、从料理说起
料理绝对是一种文化,它是人们利用食材创造出「滋味」的过程。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料理,创造出不同的「滋味」,追求着不同的「滋味」。而其关键在「调味」。我生平最喜欢的料理一个是日本东京吃到的握寿司,另一个是牛津大学吃到的印度料理。这两种料理刚好是对比的两个极:日本料理讲究的是食材本身的滋味,印度珈理讲究的是用多种香料组成丰富、协调而多层次的嗅觉与味觉,来丰富食材的口感。日本握寿司讲究用米的温度、湿度、口感和寿司米的松软度来衬托出生鱼片的鲜甜和口感,同时去除它的腥味;调味料不可以压过食材本身的滋味,而是要用来凸显食材本身的滋味。做得好的握寿司,会让上面的生鱼片吃起来远比只有生鱼片时还更能感受到生鱼片的好吃。这种料理所追求的境界就是最单纯的天然原味,最少的人为要素一切的人为仅仅只是为了要凸显自然的美,而非增益它的美,更不可以压过它的美。同样的美学精神贯穿他们的书法、插花、与枯山水。而川端康成则在《山之音》这部小说里通过翁媳间暧昧而纯洁的情感来呈现出超乎善恶与道德判断的情感世界。
我在牛津泰晤士河畔吃的印度珈理饭是香米饭加珈理。光是香米饭的口感就无法在台湾找到可以比拟的。乍看黄色香米应该有蕃红花的调味,但是吃起来只知道口感多元、细腻、高雅、圆润而层次丰富,却说不出到底用了多少种香料和调味品,甚至说不出有多少种口感,只知道它们层次丰富而又极其协调地共融在一起。这种料理所追求的境界,很像是葡萄酒:多元的嗅觉、味觉与色彩以相反而相成的方式建构出多层次而和谐、饱满、圆润的口感。这样的料理,就像是各种香料和谐无间地共同组成一个群体一个「香料共和国」。
二、一点点必要的历史背景
要看懂这电影,也需要先略知希腊与土耳其两国历史上政治与宗教的冲突、对立,以及人种、料理与文化上的交融希腊和土耳其土地上因子千年来的战争与相互征服以致人种很复杂,无法被简单地划分为「希腊人」与「土耳其人」。两国国土隔着小小的爱琴海而相望,北方的国境则紧密相连。公元前六世纪时古波斯帝国占领过希腊,公元前四世纪时亚历山大大帝占领了土耳其;西突厥在第七世纪被唐所灭之后,其后裔进入土耳其领域跟波斯人混种,并在十五世纪时以鄂图曼土耳其帝国之名打败拜占廷,占领伊斯坦堡,也开始了对希腊八百年的统治。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希腊希望趁鄂图曼土耳其帝国崩解期间收复拜占廷时期的所有土地,因而侵入现在的土耳其领域上,而被凯末尔打败。 这两个近代在政治上对立的实体,在人种、语言、文化和宗教上其实非常复杂地交融、交错,很难被明确地区隔成两个彻底对立的实体。与其说这个地区有两个国家,不如说这地区只有一个人种、文化、料理上的「香料共和国」:多元而异质的融合,使得这地区的文化特别丰富,也丰富了他们的情感世界。

但是,1919~1922的希土战争结束后,两国在1923年签订协约相互交换人口,企图建立单一宗教信仰、单一种族的国家。在这一场交换中,140万操土耳其语的东正教徒被迫迁移到希腊,而40万操希腊语的回教徒也被强迫迁移到土耳其。这些人被迫迁移到新的「祖国」,却说着这土地上所有邻人所敌视的母语,从此生活在错综复杂的宗教认同、国家认同、故乡认同与国族认同的痛苦里。《香料共和国》就诞生于这种复杂的爱恨情仇里。(参见「希腊与土耳其的人口交换」)之所以会使用宗教作为「种族」的外显特征来对两国土地上的所有人进行「种族」分类,而不是直接根据「血统」来分类,就是因为几千年来的人种混合下,早就没有所谓的「纯种」希腊人或土耳其人。所谓的「希腊人」与「土耳其人」与其说是一种人种学上的事实,不如说是纯属政治上意识型态的虚构。

不仅血缘早已混同,希腊、波斯、匈奴与突厥的文化早已通过几十年的交融而相渗,根本没有办法彻底分开来。甚至连互为世仇的东正教与回教,其实也是同源:波斯与非洲的神秘主义影响过早期东正教的思想,而基督的教训和旧约则启发了回教。这两个宗教的世仇也不是来自于宗教本身多元而相反相成的相渗、相融过程,而是被神职人员与政治势力的意识型态所形塑但是1923年的人口交换却硬生生地把140万人从他们的土地上连根拔起,栽植到对他们充满敌意的「祖国」,变成情感上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痛。这份伤痛,就是这部电影的「主菜」。

三、主菜
凡尼斯一切情感的根都在伊斯坦堡:童年、外公、珊美、初恋、对香料与料理的爱好等,全部都跟伊斯坦堡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他被迫离开这个情感的根源,因而从此讨厌穿制服的人(以及男人、权力、暴力、迫害与政治),而只爱女孩(烹饪与调味、爱情、感情、母语、故乡)。但他却被迫要忘记他所爱的一切,穿起制服,放下汤杓(烹饪与调味),根据刻板的意识型态扮演「男孩」。他的情感与 gender 要被硬生生地改造,犹如他被迫放弃故乡、母语,硬要扮演一个仇恨土耳其的「希腊人」。当他被舅舅要求忘记对珊美(以及一切跟伊斯坦堡紧密纠葛在一起的情感)时,他终于起来反抗,离家出走,却被战争(意识型态所挑起的仇恨)所阻挡。宗教信仰虔诚的父亲在被告知可以在背叛宗教与离开故乡之间挑一个选择时,曾经犹疑过五秒钟,并且终身为了背叛宗教信仰达五秒钟而痛苦。

被硬生生从土地上拔离的痛苦使得凡尼斯一直不敢回伊斯坦堡去跟他心心念念的一切重逢,因为他不愿再经历一次离别的痛苦。为了不愿意再经历一次跟亲人离别的痛苦,外祖父没有勇气到希腊看他们―― 不管他是多么地思念亲人。舅舅浪迹天涯,到了想回故乡定居时,却回不去故乡,而只能随便找一个他不曾真爱的女子结婚。这就像凡尼斯被迫要把跟他童年无关的希腊当故乡,因此凡尼斯故意破坏这婚姻,为了抗议虚假的故乡与虚假(无奈)的爱情。如果尝试着把自己当作当事人去品尝这些情感的痛楚,那种五味杂陈的厚度与深度,无异于一餐丰盛的主菜。

四、甜点
甜点是一场餐宴里最让人期待的,但它也是一场飨宴中难度最高的一道料理―― 经历过丰盛的主菜之后,除非甜点能更上层楼,胜过主菜,否则会黯然失色而让一切的期待变成无法掩饰的失望,甚至变成多余的(画蛇添足)。甜点要如何,才不至于将主菜建立起来的美好经验变成一场难以忘怀的灾难?甜点要成功,必须要有能力克服一切矛盾的要素,将它们统一起来,达到香料共和国的最高境界。譬如巧克力,要好吃就必须统合各种矛盾、对立的要素(以油脂调和涩的口感,以苦调和甜),使他们在相反相成之中变成相得益彰,而显出看似简单实则层次丰富而口感圆润。如果巧克力只有单调的甜,宁可不要上这样一道让人败兴的甜点。这部电影的导演没有让他的观众失望。在「甜点」里他走出土耳其和希腊的对立、冲突与矛盾,用国际语(英语)来进行所有的对话,也舍弃「前菜」里充满土耳其东方风味的音乐、回教朝拜的呼声,以及波斯的舞蹈,而改用全球广泛接受的古典音乐、芭蕾舞和天文学,用以呈现伊斯坦堡多层次的文化累积。

导演让珊美不回头地跟丈夫走了,却让珊美的女儿代替她妈(她妈的童年)向凡尼斯回头甜美地微笑。表面上留下与离开是相反的抉择,彼此对立而不可能兼容;但在情感上,它们既兼容,也相融,甚至相互成彰,相互交辉而益显得灿烂辉煌。珊美的情感不是服从意识型态的单一选择,而是超越意识型态的多元、多层次:她爱凡尼斯,她也爱她女儿,她也爱过她丈夫,也许她也还以某种方式爱着她丈夫。凡尼斯对珊美的爱也是相反而相成:他爱她,舍不得她走,但是不愿让她在自己和女儿间为难,也不愿意让她女儿在爸妈之间为难。

假如导演让珊美不顾女儿的为难而选择凡尼斯,或者感受不到丈夫的情意,这出戏会显得很甜腻、很轻浮,很俗烂,一点都配不上「主菜」里那种深沈而厚重的伤痛;假如让珊美哭着离去,那会更伤,伤得让观众与导演都找不到出路,伤得变成情绪而失去情感的深沈与厚重。

珊美选择了现在,不管那是不是她的最爱;凡尼斯一直未娶,并选择了回到童年的故乡。但是他们都既爱着现在,也爱着过去。爱,无法用时间的范畴切割。珊美的丈夫是军医,军人不一定非要要杀人不可,军人也可以救人。爱使人克服一切的对立与矛盾,就像料理的艺术统合了一切的对立与矛盾,使原本对立的因素在多元的统一中呈现出多层次的丰富口感。

没有爱,生命是单调的,就像是没有被调味过的食物。但是,意识型态扼杀了一切的爱,甚至制造仇恨。当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爱上同一个女人时,他们只能以战争来处理这个窘境,就像希腊与土耳其为了塞浦路斯而彼此仇恨。但是,当两个男人脱下制服,赤裸裸地在土耳其蒸气澡堂里相遇时,他们会像淡菜一样地打开硬梆梆的外壳,让里面的两颗心相互倾吐,容忍彼此的爱。

在车站里,珊美的丈夫带着女儿先行,让珊美可以跟凡尼斯道别;凡尼斯叫珊美不要回头,他舍不得珊美走,但更希望她能幸福。料理跟外交有何关连?政治与外交要像料理一样,统合对立与矛盾,利用多元的不同要素创造出更丰富、灿烂的文化,而不是凸显对立、放大对立。没有异质元素的料理是单调、无聊的,没有异质元素的文化是单调、贫乏的,没有多元种族的城市是无趣的。伊斯坦堡的伟大就是因为她包容了一切征服过她的族群,利用他们各种歧异、乃至于对立的文化要素,创造出香料共和国,也创造了无国界的丰富文化。但土耳其和希腊的政客却用他们的意识型态激化对立,硬生生地要这土地上的人在情感上切割,在国家认同上靠边站。伊斯坦堡就是战争、冲突、对立、苦难与融合。政治产出苦难,苦难孕育出导演迪索.布麦特斯(Tassos Boulmetis)伟大的人文情感,而他则靠着这人文情感抚慰自己一生的苦难。政治不是苦难的救赎,人文情感才是!

五、料理与天文
料理要好,要让一些味道藏起来,在不知觉处参与作用,而使得对立的味道调和、圆润。真实而成熟的情感,看不见的底层远比看得见的表象还深厚、还值得追求。料理追求那看不见的境界,天文追索那隐藏在天空中数千年不曾被发现的天体,真实的爱情在看不见的心里(而非钻戒、豪宅、一百朵玫瑰)。你不需要逼迫1923年从土耳其移入希腊的人宣示他爱希腊,爱是无法中介、移值、勉强的。但是,爱可以慢慢地滋长,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爱上希腊。你不要逼迫1923年的移民在土耳其和希腊之间做一个抉择,他可以同时爱两个国家。不要用意识型态中的对立,否定真实情感中的兼容与交融。情感跨越一切意识型态所虚构的国界,也跨越意识型态所建立的种族对立。情感跨越一切藩篱,情感无法被切割,无法被范畴分类。就像文化跟料理,名词上可以有「希腊料理」和「土耳其料理」,事实上只有「地中海文化」跟「地中料理」,他们在希腊和土耳其是大同小异,因交融而灿烂。

人的感情和认同也无法用语言、出生地和宗教来分类。长期住在客家庄的闽南人日久就会把客家语当母语,甚至数代之后就以为自己是世居客家庄的客家人;反之,长期住在闽南聚落的客家人,久了之后就会认同闽南。你不需要问外省第二代:你到底是统还是独?可以被分类的是意识型态的建构,真实的情感是无法被分类的。有人问我:《香料共和国》是哪一国人拍的?好问题!出版国:Greece / Turkey;语言:English / Greek / Turkish;导演:不知道该说是希腊裔的土耳其人,或土耳其裔的希腊人,或者很干脆一句话:「人」。当土耳其大学天文系系主任跟凡尼斯说「我们总是从希腊人那里学天文的知识」时,凡尼斯既尴尬又无奈―― 他不只是希腊人,他也是土耳其人。

六、后记
在汉文化里,一切都可以轻易地被对立的范畴切割,硬塞到其中一个。譬如,汉贼不两立,父仇不共戴天。在深受旧约影响的基督宗教文化体系里,基督的爱不足以弥平耶和华的忌恨:「除我之外,你不可以有别的神。」在这两个体系里被扶养长大的我们,被对立的概念范畴驱策、左右,没有能力感受到生命里真实的爱,也在意识型态的操弄下失去容忍的能力。即使是努力学跨中西的学者,也仍旧是各种意识型态的恶奴:我们至今仍有人要逼迫同性恋者选择与生理性别相同的性偏好,而容不下他们真实的感情;我们容不下伴侣对旧爱的好感,不只要求她在行动上切割,也要求她在情感上彻底切割(尽管我们从来都不会要求一个人非得在贝多芬和巴哈之间择一而终);我们也无法理解什么叫「既是文化与血缘上的统派,同时是政治与社群上的独派」。我们活在意识型态里,而非活在真实的生命里,我们活在无法逾越的范畴里,活在各种单调、无聊、贫乏、苍白的意识型态里:善恶、男女、对错、汉贼、统独、蓝绿―― 而且我们很深信不移地以为这是「古今中外,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